我有幾個從小認識到大的朋友,而這些朋友的興趣就是聚在一起吃東
西喝酒;我每次回去南部老家時,他們總不會忘記打個電話給我,要我共
襄盛舉,如果我沒什麼事,我就會過去把酒言歡。
上禮拜五晚上回南部,隔天晚上就接到遠哥的電話邀約。我過去薑母
鴨店的時候,看到了遠哥、志仔跟阿民已經在裡頭吃了,我也就隨著他們
開始嬉鬧起來,席間遠哥說小蘇等下會帶個女孩子過來,志仔、阿民跟我
不約而同的問起是否是剛交往的女友?只見遠哥突然放低音量的說:「還
不是女友,是上次我跟小蘇去酒店玩認識的小姐,小蘇看到對方就喜歡上
了,現在還在努力追她,不過女生態度就是很曖昧,年紀輕輕才二十歲,
看來單純卻沒麼簡單,我看小蘇這次沉船了。」
沒多久,小蘇就帶著一個女孩子,高興的走進店裡,而我當然會想看
看是什麼樣的女孩子:一身輕便的衣服牛仔褲,約莫165到168公分高,身
材佼好,再來上著淡妝的臉蛋看起來,也的確是個漂亮女孩。也難怪即便
是當過酒店少爺,熟知酒店生態的小蘇,也會對她意亂情迷。只是對這女
孩我卻有說不出的感覺,一時想不起來。突然間這女孩手指著我,帶著驚
訝表情的說:「哥,你怎麼在這?對喔,你就住這附近!」。她看著我依
舊不解的表情,嘴巴帶著淺笑著說:「你忘記我,總不會忘記龐爸吧,我
是小盈啦!」
我認出來了,是龐爸的女兒,仔細算起來,上次見到小盈已經是四年
前的事了,那時她才高二,還是個清湯掛麵,不會打扮,嚴格說來也不算
好看的小女孩,如今出現在我面前,完全是另一個模樣,輪廓五官雖然依
稀可認,卻變得漂亮,打扮也合宜,氣質也不同了;難怪我認不出她。而
龐爸過世到現在,也已經六年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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龐爸是我爸的好朋友,從我有印象以來,每年總會見到龐爸從高雄來
我家作客好幾回,而我父親也會帶著我們兄弟去高雄見龐爸。小盈是龐爸
的大女兒,足足小了我八歲半,我上國中的時候,這小女孩還在讀幼稚園
呢!也不知道為什麼,小盈每次見到我們家三兄弟,就偏偏喜歡黏著我,
哥哥、哥哥不斷的叫,要我陪她玩,而我也樂於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妹妹這
樣叫我。
而後我去高雄讀大學,龐爸常打電話給我,要我到他前鎮家吃飯,只
是感到不好意思的我,大概龐爸要叫我個三四次,我才會去個一次。但是
龐爸對我的照顧,我一直都記在心裡頭。而每次去龐爸家,龐媽就會準備
得很豐盛,龐媽在廚房忙的時候,我就會教已經讀國小的小盈功課,順便
逗逗小妹及還不會說話走路的小弟。等到開飯的時候,龐爸總會替我倒上
半杯高梁,再混著半杯開水,然後吆喝著要我喝,還說年輕人要趁早學會
喝酒,以後才不會吃虧!而龐媽總是在旁邊對龐爸說就只能喝一杯,小盈
也總是摀著鼻子嫌酒味難聞,我也總是在半推半就下喝下這杯酒。
當我大四的時候,才四十出頭的龐爸因為突如其來的一場病而倒下,
正值壯年的生命就此告別。而我父親當時身體也因為年邁,不克前往龐爸
的喪禮,至於我,無論我父親到場與否,我是一定要去送龐爸的。
龐爸的喪禮與其他人沒什麼不同,但我卻似乎失去了什麼,仔細想了
一想,或許不只是我父親少了一位忘年之交,而我也少了一位亦父亦友的
忘年之交吧!至於小盈當時已經讀國二了,年輕的心靈還無法承受喪父的
痛楚;我看著她滿臉的淚水,想要說些要她堅強或是節哀的字眼,對我而
言,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。在喪禮之後,一直到我當兵退伍,我就再也沒
去龐爸家,除了怕觸景傷情,也怕讓必須扛起一家重擔的龐媽,為了招呼
我而更加分身乏術。
再次見到小盈,已經是一年後,我父親喪禮結束後的幾天,龐媽跟小
盈來到我家,除了致哀,也責怪我怎麼沒讓她們知道我父親的事。其實父
親過世的時候,除了親戚與父親的幾個好友,我就沒再通知誰了,論理論
情,我是應該通知龐媽的,但是我知道龐媽一個人養三個小孩,經濟負擔
沉重,而剛上高中的小盈,自從龐爸過世後,就開始在便利超商打工幫忙
家計,我如果通知了龐媽,依她的個性,無論如何會要我收下奠儀的。最
後,我以告別式已經結束,婉拒了龐媽的心意。送行時,我跟龐媽及小盈
約定,當我順利退伍的時候,再去找她們敘舊,並祭拜龐爸。
退伍之後,我來到了龐爸家,跟著龐媽及三個小孩一起去祭拜龐爸,
這時小盈也已經高二了,這年紀的女孩,應該是花樣年華,注重打扮與外
貌吧,但是小盈依舊是學生制服與超商制服交替著,在學校與工作間,不
停的忙碌,小盈也依舊叫我哥,沒有任何生疏的感覺。
在這之後,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龐媽跟小盈了,雖然我知道龐媽家的電
話,儘管她們也有我的手機號碼,但我們卻似乎很有默契的沒有聯絡,或
許是每次聯絡,總是會不經意的傷心吧;也或許對我們而言,沒收到對方
的訊息,才表示對方生活過得好吧!只有發生難過的事情,才需要通知對
方,不是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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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朋友的疑惑表情下,我盈微跟大家避重就輕的解釋了一下,小盈父
親與我父親的交情,他們聽了之後,小蘇還開玩笑的說既然我算是小盈哥
哥,那得叫我一聲大舅子。我在他們嬉鬧的時候,跟小盈一起走到了店外
頭。
我還來不及開口,小盈就先說話:「沒想到我們會在這情況下碰面,
你朋友有跟你說我是作什麼的嗎?」。我故意避開她的眼神,答了聲嗯。
店外飄著毛毛雨,我跟小盈沉默了幾秒鐘‧‧‧。
「你媽過得好嗎?她應該不知道吧,我想她不可能讓你走這條路。」
我帶著堅定的語氣。
「媽媽這兩年身體不好,她待的工廠倒閉了,現在正職的工作難找,
媽媽只能打打零工,加上常常生病‧‧‧」小盈眼睛看著地上繼續說著:
「哥,這理由很老套吧,每個去酒店工作的女生都是編類似的理由。」
「你講這什麼話,你叫我哥哥叫假的嗎?為什麼有困難不打給我。」
「哥,別傻了,你能幫我什麼?一直以來,你也沒有比較好過吧!」
小盈笑了笑:「我是老大,雖然妹妹再一年多就高中畢業了,可是弟弟還
在讀國小,現在就我能賺錢了。」
「妳沒讀大學嗎?」我疑惑的問著。
「我有考上,不過一考上就休學了,都已經休學兩年了,今年九月再
不去讀,就失去資格了。所以大概到今年八月,我就會離開酒店吧,這兩
年我賺得錢都有存下來,省點花加上就學貸款跟之後打工,應該可以勉強
撐到我跟我妹畢業吧。」小盈終於抬起頭看著我說出這些話。似乎想要讓
我知道,其實她沒改變太多,只是環境始終讓她不得不改變。
「我沒資格去評論妳什麼,但是我知道妳辛苦了,等妳離開這行業,
記得跟我說,我很久沒見妳媽跟你弟弟妹妹了,我再去看看他們。」
「好的,你沒有我手機吧,這兩年為了讓媽媽可以聯絡我才辦的,本
來以為到台南,不會碰到認識的人,沒想到還是碰到了,而且竟然是哥哥
你,你電話拿出來記一下!」
輸入電話號碼後,我想到一個問題:「我問妳,妳跟小蘇是怎樣?妳
老實跟我說,我不會讓小蘇知道!」
「哥,是你我才說的,我對你朋友的心意很抱歉,只是我們做這一行
的,保持曖昧是一種不得已的方式」
「嗯,我知道了!」我看著街道上的燈:「進去吃東西吧,希望下一
次跟妳還有妳媽媽、妹妹跟弟弟一起吃飯。」
走進了店裡,我跟小盈的臉上都不約而同的掛起虛偽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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